又是在我们宿舍里,又是在午夜,我看见一个灰暗的身影,他靠近我,靠的非常近,他就在我床铺的下面,站着,头正好对着我的头,他的眼睛血红,他盯着我,向我微笑,说:“主人,你创造了我,我应该谢谢你,现在我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!”
我看见程彬手上突然多了一把斧头,斧头是鲜红色的,像是消防用的那种大斧头,刀刃在漆黑的夜幕里竟然闪出来夺目的光彩,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,但在我的内心世界里,我是知道的,是的,我创造了他,我在小说里给了他各种各样的能力,这其中最厉害的能力就是杀人,他的爱好就是杀戮,看着自己的猎物倒在自己的脚下,看着他们的鲜血从破损的血管里渗出来,他很高兴的知道终有一个时刻,他们的血会流光,如果那时候你把他们的身体切开来,会看见苍白色的肉,毫无血色!
于是我看见程彬把斧头对准了方方,疯狂的砍了下去,我想叫,喉咙里像是塞上了大量的棉花,但是我必须提醒我的舍友们,天哪,我看见程彬一直在砍,斧头拿起来,落下去,拿起来,落下去,阴影里逐渐弥漫起来暗红色的雾,方方要是再能活着,那可就是前世的造化了,但是我不能放弃,我发不出来声音,于是我开始极力挣扎。
但我的身体被一种无名的力量紧紧的压在床上,我的浑身的神经都在皮肤的底层跃跃欲试,它们冲动的想要把我的皮肤撑破了,但是皮肤的表层却丝毫没有反应,有一种力量,它禁锢住了我,它一直都在那里,自从程彬出现之后,我知道我创造了一个恶魔,但却忘记了创造毁灭恶魔的办法,于是那恶魔就在我眼前疯狂的谋杀,疯狂的把鲜红色的斧头砍向我的舍友,他们有的惊醒过来,还没来得及尖叫,喉咙就被砍断,我看见他们从喉咙里头被拉扯出来的声带,有些还在震动,他们的头掉下来,滚落在地上,眼睛圆睁,用极度痛苦的表情望向我,我想我要发疯了,但是我没有,我眼睁睁观看了一切。
过了不久,程彬来到我的身边,我想,看来他要杀死他的创造者了,从此以后他就能在这个世界上横行无阻,因为没人能阻止他,于是他挥起血红的斧头,我闭上了眼睛,一声巨响之后,“滋滋”的声音开始蔓延,我感觉不到疼痛,脸上却热乎乎的,我睁开眼睛,闻到血腥的味道,才知道那怪物砍掉了我对铺的脖子,而我的脸上,喷满了他的鲜血,然后我看见浑身是血的程彬向我俯下身来,他的脸上血迹斑斑,但是现在,其实我跟他差不多。
“主人,你看,我把那小子干掉了!”
那怪物手指着程彬的床铺,我才发现,另外一个程彬,就是今天让我注意身体的那个,已经断成了三节,脖子被砍断,腹部也被砍断了,我看见流出来的内脏,看见黑红色的血液从上铺慢慢往下跌落,宿舍里有滴滴答答的声音,像是下雨。
“我杀了他,从此之后,世界上只有一个程彬了,那就是我!”
我想说话,想咒骂他,却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的主人,你放心,你创造了我,把我从你那昏暗的头脑里释放了出来,我不会杀你的,你记住,我永远不会杀你!”
我的念头里一个闪电,突然一片黑暗,我晕过去了。
再次醒来是在清晨,我感觉到脸上涩涩的,我看见窗外红彤彤的太阳,它的光辉照进宿舍的每一个角落,我环顾四周,看见天花板上有一片摇晃的光斑,那是放在地上的一盆水,我看见地上有些反光的东西,照的我的眼睛睁不开来,我看见大个的篮球就放在墙角,我看见那些水壶,那些被子,都静静的放在桌子上,但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,我知道的,我本来就知道的,那天花板上的光斑颜色不对,为什么闪着红光,我看那一盆水,水是鲜红色,我从那一盆水里移开目光,才蓦然发现,地板上全是黑色的污渍,刚才晃了我的眼睛的是一滩滩发黑的凝固的鲜血,我看我的舍友,他们的头都掉了下来,他们的身上全是被斧头砍碎的痕迹,程彬的人头脱离了自己的脖子,它侧过来,眼睛睁开瞪着我,我开始尖叫……
警察对我进行了很长时间的盘问,他们在楼道的尽头发现消防玻璃被打碎,里头的斧头不见了,斧头最终在我一个舍友的床底下找到,上面有两种指纹,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,一个是程彬的,一个是我的。警方严密的控制住了我,他们推断,是我和程彬合谋杀人,然后杀了六个人之后,我又杀了程彬,那时候我已经从惊恐里恢复过来,想起来那个梦境,在梦境里那个程彬对着我微笑,叫我主人,而那一切都是真的,我对面坐着警察,他们严厉的看我,我问他们作案动机是什么,我为什么要杀他们,很明显他们对我的镇定很感兴趣,可能到他们这里来的犯人一个个都显得惊慌失措,但是我没有,因为不是我干的,而且我还知道是谁干的。
我向警察们说了我知道的一切,说了我怀疑我创造的角色从我的小说里跑了出来,在现实世界里横向霸道,有两个警察笑了,歇斯底里的狂笑,还有两个警察不再严肃的看着我,他们换了一种眼神,就好像被拷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怪物。他们不相信,这样荒诞的事情,谁会相信?
法院判了我死刑,因为证据确凿,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斧头上面有两种指纹,后来我想了想,也就释怀了,首先是我创造了它,而它的名字是程彬,我是创造者,所以它的身上应该有我的一半血统,而程彬是那个原型,所以,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。但是凶杀案远远没有结束,很多地方发生凶杀案,留下的凶器上面是我的指纹,还有死去的程彬的,那些警察就快疯掉了,他们对我严刑拷打,我还是自己的那套说辞,然后,他们竟然相信了,我想他们是别无选择,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两个指纹完全相同的人,何况这个人身体上存有两套指纹,于是他们相信了我。
我原本的死刑是立即执行,现在变成了缓刑,我对他们还有用处。
我在小说里说程彬总是去一个酒吧,他会在里面泡到女人,然后把她带回家,杀戮。那些警察找来了一本杂志,上面有我的那篇小说,他们坐下来研究,而我在一旁看着直想发笑,天哪,这是个什么世界!
于是他们去了那个酒吧,我告诉他们那个酒吧在现实中代表的地方,我写作的时候,总是用身边的东西作为原型,而这个原型本来就是个酒吧,只不过我换了名字。于是越来越多的警察被杀,越来越多的无辜民众受到残暴的对待,我在铁窗后面听到了这些消息,那些警察告诉我,我创造的那个怪物是不死的,他们用尽了所有的武器,而那怪物却总是精力充沛,毫发无损,我告诉他们那怪物根本就不是一个生物,他们问我是什么,我指指自己的脑袋,说:“它是我的思想!”
我叫警察去我家找来了那篇小说的原稿,我是他们在这个案子上的唯一希望,所以他们对我是有求必应,那篇小说的名字叫做《死亡本能》,我让程彬在里面杀戮,疯狂的杀戮。我知道该怎么做,虽然我创造它的时候忘了创造怎么对付它,但至少我还可以毁灭,我问一个警察要了打火机,当着大家的面点燃原稿,烧焦的味道在整个房间里弥漫,突然那些燃烧着的纸张开始尖叫,凄厉的声音在警局里久久的回荡,放在桌子上的对讲机里传来杂乱的声音:
“警官,那怪物突然抱住他的独自,那怪物在地上打滚!”
声音里充满了兴奋,在前线的警察们吃尽了苦头,他们一直守在那酒吧门前,拿自己的生命做盾牌,保护经过的群众。而那个怪物竟然一直没有离开的样子,我想这应该是我的功劳,因为它很喜欢那个地方,是我让它喜欢的。
尖叫声越来越大,像是野猫发情时候的叫声,听起来让人发抖。我和一帮警察看着那团燃烧的纸张,一言不发,对讲机里继续传过来声音。
“那怪物身上起火了,真是奇迹,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烧着的,只是……突然间就开始冒烟,它……正在……吼叫,正在……地上打滚!”
声音全是兴奋,我的头脑里却突然剧痛起来。
“我们那么多武器对它都没有用,燃烧弹……也没烧掉它……一根头发,但是现在,警官,你真应该过来,看看那怪物的熊样,他妈的我看这一次它活不了了,活该!”
那声音很激动,对讲机里夹杂着欢呼的声音,应该是人群的声音,我的头越来越痛。
“警官,警官,那怪物不见了,剩下一团红色的雾,飘在那里!”
和我在一起的几个警察突然间纷纷的解下手枪,握在手上,那团纸张已经烧成了灰烬,但是灰烬的上方,漂浮着一团红色的雾。对讲机里继续传出来声音。
“警官,警官!那团红雾不见了,不见了,消失了!”
于此同时,警局里,那团灰烬上方的红雾却越来越浓,一个警员突然间扣动了扳机,我想他太害怕了,子弹穿过那团红色的雾气,打在墙上,我忍着头脑里的剧痛,看见那团雾稍微的起伏,片刻又紧紧的黏在一起。警察们都紧紧的握着枪,这一次没有人开枪了,没用,大家都看见了,没用!
那红雾慢慢的向我飘过来,来到我的头顶,我的脑袋里好像被人浇上了一锅滚烫的油,滋滋的响,红色的烟雾慢慢的下降,从
我的眼睛,我的鼻子,我的耳朵里,快速进入我的体内,突然间我眼前发黑……
最后我还是被判了死刑,因为证据确凿,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,证据还在那里,那柄血红的消防斧头上还有我的指纹,而另外一个指纹的主人也已经死去,而当时我和他正好在一起,我告诉过警察,那只是我的一个想法,警察们相信了我,法院再次判刑的时候有些警察站出来为我说话,但是检察院不会放过我的,检察院的头头正要竞选市长,他怎么会放弃这定罪的机会,人都会说,他处理了一个杀人恶魔,他是个英雄,所有的人都会选他。那几天和我朝夕相处的几个警察,每天给我好吃好喝,他们问我还有什么要求,我说没有,他们看到我,总是显出惭愧的样子,我告诉他们不必那样,其实这一切都是我惹得祸,都是我的想法!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告诉他们说我死了倒是清净,希望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,但是谁知道呢,这个世界本身就很疯狂,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,别人也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。
(全文完)